偷偷記錄過他走路的聲音。
是真的錄音，用手機，音質很差，還夾雜我急促的呼吸聲，像怕他發現，又捨不得錯過任何一秒的緊張。
他從不知道那是我保留記憶的方式。
那是我們最後那段日子裡，他不太說話，卻會每天固定時間經過我家的巷口。我裝作不經意地開窗，聽見他一步步踏過那些破碎的磚縫，鞋底與石地摩擦出的聲音，很輕，很慢，但節奏很獨特。
每個人走路的聲音都不一樣。
我記得他的，慢半拍，重心偏右腳，往前走幾步會稍微停一下，好像在調整呼吸，也好像在猶豫什麼。
遠遠的……一聽就知道是不是他。
這種能力是慢慢培養出來的。也是種緣分。後來變成一種雷達。在百貨公司、在地鐵站、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，我的耳朵會自動搜尋那個頻率。
後來手機壞了，檔案也消失了。
那天我瘋狂找備份。雲端、電腦、舊的記憶卡，但都沒有。那些聲音就這樣消失了。坐在地上哭了，那是唯一不能重來的東西。
可那聲音還在我腦子裡——
我很難解釋，為什麼那麼在意那段聲音。也許因為他本來話就不多，能留下的記憶本來就稀薄。那些聲音是我對他唯一有把握的印象，比他的文字更真實，比他的擁抱更長久——因為它屬於我一個人偷偷記下來的私密儀式。
有些人離開之後，反而變得更清楚。
偶爾，回老家夜深人靜，依稀能聽見他從牆後走來…..腳步聲遠遠的，然後逐漸靠近……他總是停在一個距離內，不再前進。那些聲音整夜在記憶裡被無限放大，每個節拍都反覆播放，毫不間斷。
我開始在城市裡尋找相似的聲音。
有一次在超市，像是聽見一模一樣的腳步聲。當時我整個人凍住，連手裡的蔥都沒放下，就這樣站在冷藏櫃前等那聲音靠近。
但不是他。
只是某個穿著相似鞋底、走路方式巧合的陌生人。那一刻我才知道，聲音記憶之所以可怕，是因為它讓你相信某些東西從未真正離開過。
有些聲音，不需要任何設備就能永久保存。
只要你還記得，它就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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